在甲骨文当中，祭祀的“祭”字，就是手持肉块，表示向神奉献。《说文解字》里说：“祭，祭祀也。从示，以手持肉。”但随着时间的推移，祭祀文化慢慢发生了一些改变——或者说，最初的祭祀文化，就是这个样子：杀人祭鬼神。
这种风俗在商代极其盛行。考古发现有关人祭的卜辞，共有1350片、1992条之多，总计人数不少于14197人。单是商王武丁一朝，就有卜辞1006条，用人牲9021人，可见当年的规模之大。正所谓“国之大事，在祀与戎”，商代人祭是国策级别的制度。不过，这样的习俗后来渐渐被人们排斥，退出了历史舞台。
然而诡异的是，这种风俗居然在宋朝又一次大规模出现，这一下子让所有人目瞪口呆，恐怖程度令人发指。《北溪字义》中记载：“湖外风俗，用人祭鬼，每以小儿妇女，生剔眼目，截取耳鼻，埋之陷阱，沃以沸汤，糜烂肌肤，靡所不至。”
而且很重要的一点，记住后面要考——那些祭鬼的人坚信，祭物不同，得到的福报也不同。书人、官人、秀才一类被称为“聪明人”，可以“以一顶三”；修行人如僧道法师之流，“以一顶二”；妇女和小孩则只能“一顶一”。
到了《夷坚志》里，不光记述了这些事，还把鬼的名字告诉了大家：“杀人祭祀之奸，湖北最甚，其鬼名曰稜睁神。”
中国古人一直认为，只要知道妖怪的名字，就可以不再畏惧。可我发现这个名字实在有点奇怪。“稜睁”可以等同于“睖睁”，按词义是眼光发直、发呆的状态——难道妖怪是这副模样？好像说不通。后来我去查了一下，发现类似鬼怪的名字还有“狞瞪”“稜腾”。有没有发现？这样的名字很明显就是表音词。也就是说，这个神明很有可能是外来神灵。
还有一个很明显的论据：当时儒释道三家联手打击巫风，甚至政府找来一些佛教高僧随军一起，去铲除那些杀人祭鬼的邪门歪道。《夷坚志》中也有多处记载，甚至说佛教《大悲咒》可以让人躲过杀人祭鬼之劫。那么，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呢？古籍里也有一些蛛丝马迹。
《宋会要辑稿》中记载：“川陕广南福建荆湖江淮，禁民蓄蛇毒蛊药，杀人祭妖神。”《夷坚志》中称其为“南法”。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卷二十六直接拉到了公元985年：“岭南（福建）诸州民，杀人祭鬼，病不求医。”这说明，这种风俗很有可能就是从福建一带沿海传入的。哪个国家最有可疑？思考一下，不就是印度吗？
詹姆斯·弗雷泽的《金枝》中说过，印度有贱民群体认为，杀婆罗门祭祀能得大福报。这种杀人祭祀还要讲究三六九等，明显是印度杀人祭祀的习惯，和中国传统完全不一样。我也突然明白了，为什么《聊斋志异》这些小说当中，总是书生遇到女鬼——因为按照“稜睁神”的逻辑，抓到一个读书人可以顶三个普通人，所以妖邪特别偏好捕猎书生。
至于传入的时间，很可能与唐末五代时期印度密宗的传入有关。密宗法术里有很多关于人肉、人骨、人血的修法，比如《大威力乌枢瑟摩明王经》等密续中就涉及以血尸祭祀、药叉供养之类的旁门左道。这些旁门左道传到中国东南沿海，与当地原有的巫术结合，酿成了“稜睁神”这样的惨剧。
好在当时儒释道三家都非常反对这样的做法。朝廷的手段也极为严厉——根据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，官府对首恶动用“凌迟”之刑，“自今首谋若加功者，凌迟斩之”。
《夷坚志》最后记载：“木阴石片，盖其祀所也。今湖北鬼区官司尽已除荡，不容有庙食。”《宋朝事实类苑》里还说，政府直接聘请佛教高僧随军出征，用高深的佛学造诣去破解“南法”。很多《夷坚志》里的故事也证明，贫苦书生和官差只要背诵《大悲咒》就能护身，让杀人祭鬼的巫师无从下手。可见在宋人心里，佛法确能克制外来的密宗邪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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